老虎灶开在一条人口密集的小街上。小街两边是一条条弄堂,弄堂足有三十丈深,弄堂里单边或者双边是一个个院子。每个院子里住着几户或十几户人家。弄堂口的两边,小街的街面上都是店铺。
小街两旁种着两排茂盛的槐树。槐树的体形不是很巍峨,那枝条的错落倒显出一种婀娜。槐树的叶子不大,是那种翠绿的椭圆型。槐树的花也不大,像小号风铃式的长成一串串的。槐花是米黄色的,配上翠绿的叶子,很是幽雅。春末是槐花开放的季节。槐花开时,整条小街笼罩在一股淡淡的甜香里。槐花落时,那果实也是长成一串串的,褐色的,形状像是一个个大头的燕子。
弄堂里的房子都是青砖灰瓦,和翠绿的槐树组成了很养眼的色调。在一些有马头的高大房屋的屋檐下,燕子们不知啥时在那里做了窝,每年都要过来度假。
老虎灶在小街中间的一条弄堂口上,隔壁是一家剃头店,剃头店那边又是一条弄堂。和老虎灶隔弄堂相望的是一家锡匠店,锡匠店隔壁是一家烟酒店,然后又是一条弄堂。和老虎灶隔街相望的是一家洗染店,洗染店隔壁是一家酱盐店。还有米店、杂货店、棺材店、铜匠铺、煤球店、烧饼油条店……等等。
老虎灶的迎街面很宽,约有五丈多。但门面不大,只有一丈来宽。门面的三分之二是齐腰高的灶台,另三分之一是门。灶台上两口大铁锅,整日里热气腾腾。晚上打烊时也像其他店铺一样,用一块块编上号的木板上上,再从里面用根大木棍栓起来。老虎灶就是个开水专卖店。
那时的城里人是用煤球炉的(后来煤球改成煤基)。煤球炉不能像现在的煤气炉这样手一拧火就来。双职工家庭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生炉子,生起炉子来就为做饭烧菜用,有点余火也只能把自来水加热了用作洗漱。不能再为烧开水生炉子。一般人家是早上起来到老虎灶上冲一瓶开水,用开水泡剩饭就着小菜当早餐吃,奢侈点就到隔壁带几根油条、几块烧饼回去。孩子放学回来冲一瓶开水回去自己喝。吃过晚饭再冲一瓶开水回去泡茶。
老虎灶的营业时间是很长的。一般是天不亮就起来烧水,天刚亮就开门,天完全黑了,大部分人家都睡觉了才打烊。开水是一分钱一暧水瓶,油条五分钱两根,烧饼七分钱两块。大概人们觉得上老虎灶冲开水既方便又不贵,所以就不愿意自己生火烧开水了。
老虎灶有一批固定的老主顾。老板就将鞋盒子剪成一个个一截手指那样大小的小硬纸片,在小硬纸片上盖上老板的私章当菲子,五毛钱六十张、八毛钱一百张卖给老主顾。拿着这样的菲子来冲开水就相当于打了八折了。
顾客拎着一两个暧水瓶过来,把暧水瓶放在锅盖上。那锅盖是两个半圆的大木盖,掌柜的把一个白铁皮做的大漏斗套在暧水瓶口上,抽开里面的一半锅盖,用一个白铁皮做的大勺子舀出一勺开水灌进去。一舀子正好灌满一暧水瓶。一只锅里的开水卖得差不多了,另一只锅里的水也开了。掌柜的就打开水龙头向空锅里放自来水。
老虎灶门面旁边的大屋子是没有窗户的。那是砻糠房,里面堆着满满一屋子砻糠。砻糠是老虎灶的主要燃料,定期有人给老虎灶送砻糠来。砻糠房很受母鸡们的青睐,老板家养的母鸡经常会把蛋下在砻糠房里。用大撮簸去撮砻糠有时会扒出鸡蛋来。
老虎灶的老板学着其他老虎灶的样子,把砻糠房隔出一半来,开了个女子洗浴部。大街上的澡堂都是供男人们洗澡的,女人洗澡只能在家里洗。家里地方小,用起热水来也不爽。就有女人带着孩子来老虎灶上洗澡。洗浴部里的设备很简单,一只大木盆,一个大木桶,两只小木橙。毛巾肥皂自己带,老虎灶供应一大桶半开的热水,嫌烫就自己加自来水。
后来,煤基炉改造得越来越科学。只要炉门控制得当,生一次炉子可以管很久。早上出门关上炉门,下午回来炉子不熄,煤基也基本保持原样。打开炉门火很快就上来了。人们也不再在乎一块煤基,晚上烧好开水灌在暧水瓶里,第二天就够用了。老虎灶的生意每况愈下。上老虎灶来冲开水的人越来越少,老虎灶终于关门了。
关门的当然不止老虎灶,棺材店比老虎灶关门还早。铜匠铺、锡匠店、煤球店……陆陆续续都关门了。那条小街上的弄堂、弄堂里的院子都没有了。那里成了一片全新的居住小区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巨大的超市和各种商店取代了原来的米店、杂货店、烟酒店、酱盐店……等等。
小街上的人口更加密集。小街两旁的槐树和屋檐下的燕子都没有了。